01
薄肉片、脆壳和最后几秒的糖醋汁
锅包肉是一盘挂着酥脆土豆淀粉壳的大薄肉片,出锅前最后几秒烹上糖醋汁。它起于哈尔滨,现在几乎每家东北菜馆都有。
肉用猪里脊或外脊,切成三毫米左右、厚薄均匀的大薄片。糊用的是湿淀粉:土豆淀粉加水泡开,等它沉底,倒掉上面的清水,剩下那层稠浆抓到肉片上。肉片用豆油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升高油温炸脆。最后是烹汁:白糖、白醋加一点盐在碗里调好,倒进热锅,和肉片、葱姜丝一起快速翻几下,让汁裹上去,又不把壳泡软。
老式哈尔滨锅包肉上桌时,先闻到的是热锅烹醋留下的酸香,入口再尝到糖的甜。汁只在肉片外裹薄薄一层,牙齿咬破壳时还有清楚的脆响,里面的猪肉则要嫩。
锅包肉一般追到郑兴文:他从 1907 年起在滨江道台府掌勺,那是哈尔滨第一个清朝官府。菜名怎么来的,下文细说。郑家的老厨家还藏着一卷手写的《官品膳谱》,饮食史学者赵荣光认为上面列了锅包肉和酸甜汁的做法;2024 年也有人提出,这卷手卷是谁写、是不是后来誊录的,还说不清。锅包肉制作技艺是黑龙江省级非遗,郑兴文的曾孙郑树国如今在哈尔滨开着四家老厨家。
拆开看
一盘锅包肉
- 里脊肉片
挂土豆淀粉糊,炸两遍
- 糖醋汁
最后在锅里烹一勺,快速翻匀
- 胡萝卜丝
撒在上面
- 香菜
撒在上面
02
道台府的厨房
如今还在经营老厨家的郑家,自己讲过这道菜的来历。
老厨家第四代传人郑树国是这样讲的:曾祖父郑兴文 1907 年到哈尔滨,在滨江关道台府做官厨,这是哈尔滨第一个官府衙门。首任道台杜学瀛对他说,这个衙门和南方的不一样,经常要接待外国人,菜得合他们的口味。郑兴文便调整中菜,也把西菜按中餐的路子做,慢慢形成了中西合璧的道台府菜。
照郑家的说法,锅包肉的前身是一道咸鲜的“焦炒肉片”。他们说郑兴文的妻子是俄罗斯人,吃不惯咸口,他就往里放了糖醋;改成酸甜口端给外宾,俄国官员连声叫好,下次来还点名要。菜名定为“锅爆肉”,在外国人嘴里成了“锅包肉”。不少报道和地方文史写的前身,则是另一道咸口的焦烧肉条;俄罗斯妻子的说法也只是家族口述,没有档案可查。两种说法一致的地方是:口味是为外宾改的。
郑树国自己也把这段家史写了下来,收在政协哈尔滨市委员会 2026 年编的一本哈尔滨文史书里。照他的写法,郑兴文以鲁菜技法为底子,先在家里给咸香口的“焦炒肉片”加了酸甜汁,1907 年进道台府后又接着改。1920 年,郑兴文在中央大街开了“真味居”,民间叫它“老厨家”。1938 年店关了,他的儿子郑义林转到厚德福饭庄接着做菜,郑家一直留着老菜谱,后来郑树国把老厨家重新开了起来。
郑树国说,父亲教给自己的是:锅包肉最要紧的不是汁的配方,而是火候。在道里区西七道街的老厨家,肉片在六七成热的油里炸到互相碰撞有清脆的响声,捞出;油升到七八成热再复炸,可以把锅端离火口,用余温把肉浸透。汁是白糖、白醋各 50 克,加一点盐、酱油和香油,在颠勺时淋进锅里,让水分一下蒸发掉。中国饭店协会公布的 2021 年《地标美食名录》入选名单中,有哈尔滨锅包肉。
03
老式的,还是番茄的
在哈尔滨点锅包肉,上来的是金黄的;在沈阳、大连不说“老式”,上来的很可能是红的。
| 对比 | 老式(哈尔滨) | 新式(辽宁) |
|---|---|---|
| 颜色 | 金黄,偏浅 | 红色或橙色 |
| 汁 | 最后烹白糖白醋 | 番茄酱,或者橙汁 |
| 味道 | 先是冲鼻的醋,再是甜 | 更柔和,带果味 |
| 配料 | 葱丝、姜丝、胡萝卜丝、香菜,有的加蒜片 | 丝往往少一些 |
| 常见于 | 黑龙江、吉林 | 沈阳、大连;想吃金黄的要说“老式” |
东北人为这件事是真较劲。不少黑龙江人说番茄锅包肉是“异端”,喜欢番茄味的建议去点樱桃肉。沈阳人则记得小时候锅包肉多是番茄的,后来老式才又流行回来。就连辽宁的老式锅包肉,也和哈尔滨不完全一样:沈阳有的馆子会加酱油,姜丝也放得更多。
生在辽宁的作者谷文说,他出生在改革开放初期,吃到的第一盘锅包肉就已经是番茄酱调味的,味道和糖醋里脊很像,和它一起流行的还有炸猪排这类西式菜,所以他小时候一直以为锅包肉就该是红的。后来在各地吃过十几种同名的锅包肉,他不再相信哪一盘是唯一“正宗”的。让他有了“标准”的,是哈尔滨一家自称锅包肉创始店的老式做法:每一块都挂上汁,不多也不少,从第一块吃到最后一块都不塌,盘底只剩一点汁。
04
哈尔滨以外
整个东北都做锅包肉,出了东北也有,每个地方都改一点。
在长春,有些最受追捧的锅包肉出自朝鲜族风味的冷面馆。宽城区一家开了近四十年的郭玉林风味冷面馆,锅包肉常被长春人称作“王者”:纯瘦里脊切得偏厚,带胡萝卜丝、葱丝,先酸后甜,还呛人一下;2025 年猪肉的 38 元、牛肉的 48 元。沈阳、长春的清真馆子用牛肉做锅包肉。内蒙古赤峰还有咸口的锅包肉。
也有馆子把这个名字用得更远。谷文在牡丹江吃过一盘用牛肉做、配炸紫苏叶的锅包肉,酸甜下手很重,当地朋友说这才“正宗”;牛肉做得和猪肉一样嫩,不塞牙。他在吉林还吃过一种“起泡锅包肉”,炸得壳上起满硬泡,他觉得这样就把菜做成了玩具。
在韩国,꿔바로우是中餐馆里几乎必点的菜。韩国的做法常在土豆淀粉里掺糯米粉,壳更有嚼劲;也有馆子只用土豆淀粉。首尔一家香港老板开的中餐馆,甚至把珍珠放进汁里做成“珍珠奶茶锅包肉”,吃起来酸得过头。
06
怎么看一盘锅包肉好不好
东北人常说,想知道一家东北菜馆行不行,先点个锅包肉。
听声音
咬下去要有响声,吃到最后一块还是脆的。汁要挂在肉上,盘底不留汤。
里面薄而嫩
肉片薄、嫩、有点弹,不能柴。肉片又厚又硬,多半是油温不够或者切厚了。
闻得到醋
老式的,醋香先冲到鼻子,甜味才到舌头。甜得发腻、像糖浆,多半是偷了工。
上桌就吃
汁一烹上,几分钟壳就软了。端上来就动筷子,别等菜上齐。
再加一道考题
有位哈尔滨食客的经验:还能做焦烧肉条(常被说成锅包肉前身的那道咸口炸肉条)的馆子,锅包肉一般差不了。
07
在哈尔滨去哪儿吃
哈尔滨人自己报得出的老字号和街坊馆子。
老厨家
郑家的店,哈尔滨有四家。评价很两极:外地游客排几个小时的队,不少本地人却说很少去,还拿它比天津的狗不理——吃的是历史。2014 年,郑家在友谊路开了博物馆式的餐厅,陈列郑兴文用过的厨具和各个时期的老菜谱;如今旗舰店里有一座 500 平方米的饮食博物馆。
知音酒楼、六泰居
外地人问哈尔滨哪里吃老式东北菜,本地人最常报的名字。
家常菜馆
比如丁香小镇,常被说成可能有哈尔滨最好的锅包肉;还有春饼小吃,在好几份本地排名里排第一。
份量和价钱
一盘大约三四百克净肉,街坊馆子三四十块,老字号五十块往上。东北菜量大,一个人别点。
国外
在韩国叫꿔바로우,最早由朝鲜族和东北人开的中餐馆带过去,2010 年以后在韩国火了起来。在别的国家,可以在东北菜馆的菜单上找 guobaorou。
08
酥,而不是硬
东北厨子对这层壳各有讲究,连做两版,就能看出其中的取舍。
肉切成比银行卡大一圈、比一元硬币稍厚的片,顶着纹路切,用后丘上面的瘦肉或者外脊;也有厨师嫌小里脊太嫩,扛不住抓糊。泡淀粉不是为了下锅不崩,糊里放油才最管用,而是为了好掌握糊的稀稠:干淀粉吸水要时间,现调的糊往往越调越乱,稀了加粉,稠了又加水。油温六成、一百六十度左右下肉,肉片三秒内浮起来、糊鼓起大泡,说明糊里的水汽在膨胀定型。看颜色要隔着糊看肉,白里透黄就捞;再升到两百度左右复炸二十来秒,泡少了就是水分出净了。
这一版放一个小时还脆,但硬,吃着顶上牙膛,因为要把水分炸干就得炸得久,最外层的壳被炸得太干。第二版改用更干的糊、多放油,每次复炸之间用手勺背把每一片敲一敲,敲出裂缝让里面的水汽跑得快,前后复炸三次,每次十到二十秒。出来更酥、不那么硬,可回软也更快,只能做完马上吃。饭店的锅包肉常常白里透黄,是因为土豆淀粉纯、糊挂得厚,吃起来外层酥、中间有点糯、最里面才是肉。
早年的印刷菜谱走的是另一条路。北京出版社 1992 年出的《家常熟、素菜肴500种》第 334 页收了锅包肉,挂的是面粉糊,不是土豆淀粉:肉片切成长 6 厘米、宽 2.5 厘米、厚 0.5 厘米,逐片粘匀粉糊,下六七成热的油炸 1 分多钟,外壳发挺、微黄时捞出;等油温升到七八成热再复炸,炸到金黄。汁用白糖 35 克、醋 20 克,加酱油、盐和少许鲜汤,葱花、姜末、蒜片炝锅后烹进去,最后撒 50 克香菜段、淋香油。两遍的油温和老厨家讲的一样,面粉壳和酱油则不一样。
09
难在家里的灶火
家常做法大体就这几步。难的是最后一步,因为家里的灶,火力比饭店小得多。
- 1. 泡淀粉
头天晚上把土豆淀粉加水泡上,第二天倒掉上面的清水,沉在底下的稠浆就是糊。别用玉米淀粉:炸出来壳偏硬,一凉就软。
- 2. 切片挂糊
猪里脊切成三毫米左右的大薄片,加一点盐,抓上湿淀粉,每片都裹匀。糊里加一勺油,肉片不粘连,壳也更脆。
- 3. 炸两遍
第一遍油温一百六到一百八十度左右,一片一片下,炸到定型、浅黄就捞出。再把油烧到一百九到两百一十度,复炸十五到三十秒,把油逼出来,壳就脆了。
- 4. 调汁
白糖和白醋大约 1.5 比 1,加一点盐;也有人用 1 比 1,看醋有多酸;老厨家是糖、醋各 50 克。姜、葱、胡萝卜切丝,再掐几根香菜。
- 5. 翻锅出锅
饭店是烹汁:锅烧得很热,肉下锅,冷汁沿锅边淋进去,“刺啦”一下,挂上薄薄一层。家里火小,很多人改成炒汁:先把汁在锅里熬到冒泡,再下肉。不管哪种,翻两三下就出锅,多翻一下,壳就软一分。
先熬汁的炒汁版,挂的汁更厚,也比饭店的软一点,这是家里灶火小的代价。出锅就吃,照样很香。
10
配几样咸鲜的菜
锅包肉是东北餐桌上那盘又甜又脆的,所以别的菜就点咸香的。
问答
锅包肉常见问题
锅包肉和韩式糖醋肉一样吗?
不一样。韩式糖醋肉(탕수육)是韩国中华料理的做法,肉块更厚、面糊更重,配勾芡的蔬果酱汁。锅包肉在韩国叫꿔바로우,肉片更薄更脆,汁是在锅里烹好的。
锅包肉是什么菜?
哈尔滨的招牌菜:猪里脊切薄片,挂土豆淀粉糊炸两遍,最后烹白糖白醋汁,外酥里嫩,酸甜冲鼻。
锅包肉是什么肉?
猪里脊或外脊,切成三毫米左右的大薄片。
锅包肉英文怎么说?
菜单上多写 guo bao rou 或 guobaorou,有时会加一句 Harbin crispy sweet and sour pork 解释;韩语是꿔바로우。
锅包肉和糖醋里脊是一回事吗?
是一个家族,但不是一道菜:锅包肉是大薄片、土豆淀粉壳,醋汁最后一刻才烹进去。详细区别见对比指南。
锅包肉是谁发明的?
老厨家的家族叙述把创制者记为哈尔滨道台府厨师郑兴文,时间常说是 1907 年前后;为外宾改成酸甜口、由“锅爆”变“锅包”,也出自这套家族说法,没有当时的记录能一一印证。
有牛肉锅包肉吗?
有。沈阳、长春的清真馆子用牛肉做,长春也有馆子猪肉、牛肉两种都卖。
为什么有的锅包肉是红的?
那是辽宁常见的新式做法,用番茄酱或橙汁。哈尔滨老式的是金黄色;在沈阳、大连想吃老式,点的时候要说一声“老式”。
资料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1 《家常熟、素菜肴500种》第 410 道:锅包肉北京出版社(1992),第 334 页
- 2 谷文《东北是一种味道》““正宗”锅包肉”一文江苏凤凰电子音像出版社(2026)
- 3 郑树国《老厨家:百年膳祖的味觉传奇》,收入《华洋荟萃的烟火人间:这里是哈尔滨》政协哈尔滨市委员会编,中国文史出版社(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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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官品膳谱》是谁写的?锅包肉是怎么出现的?鞠红梅,川观新闻(20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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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6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