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水锅,味道全在小料里
北京的火锅和四川的正相反:锅里是清水,味道全在肉和那碗小料里。
锅里几乎只有水。北京旅游网引用了一句老话来形容锅底:“清水一盏,葱姜二三”,有的再放几个口蘑或一点海米,枸杞是后来才有的。锅底特意用清水:它让羊肉吃出羊肉本来的味道,所以肉必须好,调味全靠那碗麻酱。不少北京人看见菜单上有鸳鸯锅、番茄锅,就觉得这家不是正经的涮肉馆。
“涮”就是夹着肉片在开水里一抖一晃的那个动作。英文菜单上多写 Beijing copper hot pot 或 instant-boiled mutton,常见的 Mongolian hot pot 其实不太准确。当年把涮羊肉做出名的老馆子,像东来顺,很多是回民开的清真馆子,所以涮肉到今天也以牛羊肉为主。
02
铜锅和炭火
带烟囱的铜锅,是这顿饭的招牌。
北京的涮锅是铜做的,中间一根烟囱,炭火就烧在烟囱下的炉膛里,水在四周一圈。铜导热快,炉膛大、能装足炭,一桌人同时往里下肉,水也能一直滚着,薄肉片要的就是这股滚开的水。烟囱上的盖子可以调风门、控火候,凉了的烧饼还能搁在上面烤一烤。有的老馆子用景泰蓝的锅;有些连锁店改用酒精炉加单人小铜锅,也能吃,但少了炭火的烟火气和一桌人围着一口锅的劲儿。
炭火也让涮肉成了冬天的饭。北京人天一凉就开始吃涮肉,立秋“贴秋膘”,一直吃到开春。现在一年四季都有卖,但最热闹的还是天冷的几个月。
03
羊肉部位:从上脑到黄瓜条
北京的涮肉馆按部位卖羊肉,老食客都是报部位点菜。
黄瓜条是很多人的最爱:一只羊只有两条,一条后腿一条,瘦肉嫩得常被拿来和牛菲力比。名气最大的老字号东来顺说,它只用上脑、小三岔、大三岔、磨裆、黄瓜条五个部位,羊选内蒙古锡林郭勒的阉割小尾绵羊;也有店主打八个月以内的苏尼特羔羊。手切鲜羊肉比便宜火锅里的机切冻肉卷厚,汁水足;好的手切肉片片厚薄均匀、不碎,老规矩是把盘子立起来肉不掉,叫“立盘不倒”,说明肉新鲜、没注水,自己就粘在盘上。盘底渗水,尤其是渗血水,就不是好肉。反过来,要是怎么抖都抖不下来,也要小心是不是加了粘合的东西。
肉按盘点,账也一盘一盘算:2023 年北京胡同里一家本地人推荐的小店,八盘羊肉一共 120 元。
| 部位 | 在羊身上哪儿 | 肥瘦和口感 |
|---|---|---|
| 上脑 | 后脖子、脊骨两侧 | 瘦肉外裹一圈肥,最嫩,常作头一盘 |
| 小三岔 | 前腿上方 | 肥瘦匀称,嫩而不腻 |
| 大三岔 | 后腿上方肉拐弯的地方 | 最肥,肥瘦差不多一半一半,香软 |
| 磨裆 | 臀尖,和黄瓜条相连 | 瘦肉为主,羊肉味浓,稍有嚼劲 |
| 黄瓜条 | 后腿内侧,包着大腿骨的一条 | 几乎全瘦,形似黄瓜,细嫩紧实 |
| 羊尾油 | 羊尾巴上的脂肪 | 纯肥,下锅化开给清水添油香 |
04
麻酱小料
锅里是清水,调味就在你面前这碗小料里。
底子是芝麻酱,常用“二八酱”,也就是八成芝麻酱、两成花生酱,比纯芝麻酱更顺滑、不发苦。往里放酱豆腐,添一股咸香的发酵味;放韭菜花,咸鲜带点辛辣;常再加卤虾油提鲜,少许酱油、一点醋,再用黄酒把酱澥开,也压一压膻味。最上面撒香菜、葱花,浇一勺辣椒油,最好是现炸的,浇上去还滋滋冒泡。老馆子从前是一溜小碗把各样调料摆上桌,让客人自己调;现在大多是端上一碗调好的,配方各家都当宝贝。
韭菜花很咸,少放;喜欢那股发酵味,酱豆腐可以多放。也有北京人头一两片肉什么都不蘸,先“清口”吃,尝尝羊肉本身的味道。
韭菜花配羊肉,比铜锅还早。汪曾祺在《韭菜花》里举了五代杨凝式的《韭花帖》:这是杨凝式收到朋友送的韭菜花后写的谢帖,说韭花“助其肥羜”,可见那时已经拿韭花配羊肉吃;杨凝式是陕西人,他据此推想韭菜花蘸羊肉起于西北,不一定是从蒙古或西域传来的。北京的韭菜花是腌了以后磨碎、带汁的,以前拿只空碗去油盐店,三分五分钱,售货员就舀给你多半勺;讲究的人家自己腌,把韭花和沙果、京白梨一起剁成碎齑。他还说,从前科班里学戏只管饭不管菜,韭菜花、青椒糊、酱油拿开水在大木桶里一沏,就是菜。
资料 [7]
05
怎么涮,先涮什么
先肉后菜,肉一次只涮几片。
等水大开再下。很多桌头一盘先下上脑或者一点羊尾油“肥肥锅”,给清水添点油香;不过羊尾油会让清汤变浑、变腻,可下可不下。然后从肥的涮到瘦的。一次夹一片,或两三片,筷子微微张开,让开水碰到每一处,在滚水里抖几下,红色一变粉就捞,前后几秒钟;一盘肉全倒进去再慢慢捞,肉就又老又灰。涮肉的功夫,全在别让肉在锅里待着。百叶这类涮几下就熟的,七上八下,大约十五秒。
肉吃完再下菜:白菜越煮越甜,冻豆腐满是孔、能吸足带着羊肉味的汤,粉丝顺滑顶饱,这三样都是久煮不烂的。最后是芝麻烧饼和糖蒜,糖蒜用醋和糖腌到没了辣味,吃几口肉嚼一瓣,清清口。
爆肚
北京另一样回民吃食,也是几秒钟就熟,涮肉时常加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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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宫火锅到东来顺
清宫一场宴席摆过一千五百五十多个火锅;让涮羊肉成为北京招牌的,是两家馆子和它们的切肉师傅。
清代北京,宫里宫外都爱吃火锅。康熙、乾隆办过几次“千叟宴”,其中嘉庆元年(1796 年)那一次用了 1550 多个火锅;《清稗类钞》说当时“无论老幼,皆以涮肉火锅为快”,涮的东西里,羊肉占了上风。至于忽必烈行军时发明涮羊肉的故事,没有早年的记载可以印证。
让北京涮肉出名的,是切肉的刀工。前门外的正阳楼饭庄以薄切涮羊肉出名,厨师切的羊肉“片薄如纸,无一不完整”。东来顺最初是回民丁子清开的饭摊,后来请来正阳楼的优秀切肉师傅,还带来一批徒弟,又改制了火锅烟囱,精选原料、改进调料;正阳楼后来歇业,东来顺则继续扩大了名气。据说它切出来的肉片铺在青花瓷盘里,能隐约看见盘子上的花纹。如今东来顺涮羊肉制作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北京还有句老话:“涮肉何处嫩,要数东来顺。”
清末在北京做官的南京人夏仁虎,在回忆旧京的《旧京琐记》里也写到这份刀工:北京“饮食以羊为主,豕佐之”,肉市的正阳楼“以善切羊肉名,片薄如纸,无一不完整”。不过他写的在正阳楼的吃法,是八九月间的烤羊肉:盆里烧旺炭火,罩上铁丝罩,肉切得极薄,蘸了醯酱放到火上烤;吃的人一脚站地,一脚踩着小木凳,旁边摆着酒,边烤边吃边喝。他见过有人吃了三十多盘,每盘四两。正阳楼还先挑胜芳来的螃蟹,挑过的才上市,所以格外好,价钱也贵一倍。
| 年份 | 事情 |
|---|---|
| 1796 | 嘉庆元年的千叟宴用了 1550 多个火锅。 |
| 1854 | 正阳楼在前门外开业,以薄切涮羊肉出名。 |
| 1903 | 回民丁子清在东安市场开东来顺,最初只是个饭摊。 |
| 1912 | 东来顺请来正阳楼的切肉师傅和徒弟,改制火锅烟囱。 |
| 1963 | 东来顺有二十名切肉技师,熟练的一分钟切十一二片到十三四片。 |
| 1973 | 罗孝建的英文书《Peking Cooking》在纽约出版,介绍东来顺的锅。 |
| 1975 | 《中国菜谱(北京)》写下选羊、部位、冷冻和八样小料。 |
| 90 年代 | 白塔寺旁的太平桥大街有将近一百家涮肉馆。 |
| 2009 | 太平桥大街拓宽后搬到赵登禹路的百叶居,还用炭锅、手切羊肉。 |
切肉本身就是一门手艺。《中国名菜谱(第一辑)》说,东来顺的切肉技师都干了二三十年,以王增茹、李茂切得最好。1975 年北京饮食行业厨师合编的《中国菜谱(北京)》讲了前面的准备:用内蒙古集宁产的阉过的小尾巴绵羊,一只出肉四十斤左右,能涮的只有那五个部位,十五斤上下;剔好的肉在零下五度冻十二个钟头左右,没有冷库就一层冰一层肉地冰压;一斤肉能切六寸长、一寸半宽的肉片四十到五十片,冰压的只能切三十到四十片。小料是芝麻酱、绍酒、酱豆腐、腌韭菜花、酱油、辣椒油、卤虾油、米醋八样,分盛小碗各人自调;肉涮完下白菜、粉丝,最后还用涮过肉的汤煮面条和小饺子。
到了上世纪 90 年代,涮羊肉在北京有了自己的“一条街”。后来做了《舌尖上的中国》总导演的陈晓卿在《白塔寺涮肉群落》里写,西城白塔寺旁的太平桥大街一说涮羊肉,全北京的人都往那儿扎堆儿,晚上家家爆满:能仁居、口福居、百叶居、膳食斋……同质化的店多了,竞争逼着它们变精致:羊是口外的,肉开始分部位,刀工部分让给了机器,小料也各有特色。他记得膳食斋每天打烊前,老板娘把芝麻酱、酱豆腐、虾油、韭菜花一点点倒进一只大桶,拿一根长木棒慢慢搅。后来为配合金融街建设,太平桥大街拓宽,这些涮肉店几乎一夜之间消失;百叶居搬到了白塔寺北边,他再去时,百叶和手切羊肉还有当年的遗风。
北京作家赵大年说,涮羊肉大概是北京人最实惠的美餐:一盘肉端上桌,数量足不足、新不新鲜,一清二楚。他也写了一只羊怎么不浪费:东来顺把剔下来的筋骨碎肉大锅熬汤,浇在杂面(豆面面条)上贱卖,解放前的人力车夫最爱吃,一听乘客说要下馆子,就主动推荐东来顺,拉着“财神爷”快跑过去;别的下脚料也各有去处,白水羊头、酱羊蹄、羊杂碎、羊蝎子,都成了风味小吃。到他写这篇文章时,北京的涮肉馆已有几百家,家里有火锅的保守估计也有几十万户;切肉师傅不够,市面上多是机器切的速冻羊肉片。
罗孝建这本英文书也这样介绍:东来顺有二十来位切肉好手,每人一分钟能切 12 到 15 片;羊肉要现点现切,不能先切好放着;火锅中间是粗大的炭火烟囱,周围一圈“护城河”盛汤,书里说这种锅有一部分是东来顺改出来的,能让汤一直滚着。
中国火锅指南
北京清汤,和四川红油、潮汕牛肉、云南菌子锅放在一起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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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的一锅涮羊肉
四人份要 1 到 1.5 公斤薄羊肉片,清真肉铺的鲜切片或冻羊肉卷都行。要下功夫的是小料:芝麻酱和花生酱按四比一,加一点水或黄酒,顺着一个方向搅到顺滑,再按口味拌入酱豆腐、少许韭菜花、酱油和醋,爱吃辣的加辣椒油。另备白菜、冻豆腐、粉丝、芝麻烧饼和糖蒜。
有铜锅最好,没有就用宽口锅加桌上的电炉。锅里放清水、几段葱和几片姜,烧到大开;喜欢汤香一点,先涮几片肥羊肉或者一块羊尾油。一次涮几片,先肥后瘦,在滚水里抖到刚变粉就捞,直接蘸小料。水要一直保持大开,不滚了就等一等再下肉。肉吃完下白菜、冻豆腐和粉丝,配热烧饼和糖蒜。
08
北京烤鸭和京酱肉丝
问答
铜锅涮羊肉常见问题
黄瓜条是哪个部位?
羊后腿内侧、包着大腿骨的一条瘦肉,形状像黄瓜,一只羊只有两条,是涮肉里最受欢迎的部位之一。
涮羊肉点哪些部位?
要嫩点上脑,要肥瘦匀称点小三岔,爱吃肥的点大三岔,爱吃瘦的点黄瓜条或磨裆。手切鲜肉比冻肉卷好。
老北京涮肉为什么是清水锅底?
清水才能吃出羊肉本身的味道,调味靠麻酱小料。老锅底只放葱姜,有的加口蘑、海米。
麻酱小料怎么调?
芝麻酱常掺两成花生酱,再加酱豆腐、韭菜花、酱油、醋或黄酒,浇辣椒油,撒香菜葱花。
资料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1 《中国名菜谱(第一辑):北京特殊风味》第 25—28 页:东来顺的涮羊肉商业部饮食业服务管理局编,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63)
- 2 《中国菜谱(北京)》第 1—2、54—56 页:涮羊肉《中国菜谱》编写组,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75)
- 3 《旧京琐记》卷一俗尚、卷九市肆:饮食以羊为主,正阳楼切肉与烤肉夏仁虎,维基文库原文 ↗
- 4 Peking Cooking(英文)第 50、72—73 页:东来顺涮羊肉与砂锅居罗孝建(Kenneth Lo),Pantheon Books,纽约(1973)
- 5 陈晓卿《至味在人间》“白塔寺涮肉群落”一文(2009)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
- 6 赵大年《涮羊肉》,收入李春梅、刘佳主编《舌尖上的中国:中华美食魅力之旅》第 261—262 页中国华侨出版社(2015)
- 7 汪曾祺《韭菜花》,收入《一食一味》2018 年版(微信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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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6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