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条腌过、压过、微微发酵的鱼
臭鳜鱼就是一整条鳜鱼,用淡盐腌上几天,微微发酵后再红烧。
在徽州,它还有几个老名字,比“臭”字更能说明做法:“腌鲜鳜鱼”,还有“桶鲜鱼”,或者干脆叫“桶鱼”。安徽 2018 年发布的地方标准《徽菜菜品 术语》把它列为“红烧臭鳜鱼”,说它是徽州地区的传统名菜,配本地青椒、蒜、姜片、红小米椒和料酒,“色泽红亮,香鲜透骨,肉韧弹压,并带有特殊的芳香滋味”。安徽作家赵焰把它归进徽州的“鲜”,也就是那些半腌半鲜的地方吃食,并说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臭鳜鱼。
臭是真臭。没下锅的臭鳜鱼有一股浓重的发酵味,更像豆腐变成了臭豆腐乳,而不是鱼坏了;扶霞·邓洛普说它刺鼻得快赶上臭奶酪。下锅一烧,大部分冲味散掉,剩下的是很深的鲜咸,带一点点发酵的“怪”,赵焰还说隐约透着木桶的香气。另一半妙处在肉。鱼肉经过腌和压,变得紧实,烧好后分成一瓣一瓣洁白的月牙形大块,厨师叫它“蒜瓣肉”,筷子一夹,整块离骨。
这道菜属于皖南山区,属于黄山市和它周围的古徽州各县:屯溪、歙县、休宁、黟县、祁门、绩溪,还有省界那边的江西婺源,历史上它长期属于徽州。自从登上《舌尖上的中国》,臭鳜鱼走出了徽州,如今一说起安徽菜,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02
山里的徽州,江里的鳜鱼
徽州是山区,鳜鱼来自长江。
鳜鱼,菜单上常写作“桂鱼”,是长江中下游最金贵的河鲜之一。它是伏击型的猛鱼,靠伪装和突然冲刺捕食,练出一身紧实的“腱子肉”,细刺也少。唐代张志和一句“桃花流水鳜鱼肥”,点明了它最肥的时节:清明前后,桃花开的时候。在长江三角洲别的地方,鳜鱼被做成苏州松鼠鳜鱼这样精致的菜;到了徽州,它变成了臭鳜鱼。
原因在地理。古徽州四面环山,境内没有大江大河,大鱼只能到长江边的安庆、池州、铜陵一带去买,再靠脚力翻山挑回来,没有冰,路上也快不了。徽州又是地少人多,老话说“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男孩子十三四岁就出门学做生意。于是火腿、笋干、腌菜、毛豆腐这些耐放、经得起路途的腌制发酵食物,贯穿了整个徽州菜,臭鳜鱼正是其中一员。
03
盐、木桶和一块石头
腌臭鳜鱼,靠的是淡盐、压紧和时间。
赵焰记下了两种老法子。一是水腌:去了内脏的鳜鱼一层层码进木桶,按“斤水钱盐”,也就是一斤水一钱盐(约百分之一)的比例兑好淡盐水,以浸没鱼身为度,上面压石块,每天翻一次鱼;冬天要泡二十天到一个月,夏天五六天就能出桶。二是干腌:粗盐拌花椒炒熟,擦遍每条鱼的鱼身和两鳃,码好压上石块,每天翻动,同样冬长夏短。不管水腌干腌,出桶的标准都一样:鱼鳃变红,鱼鳞不脱。
木桶以杉木的最好。石头把鱼肉里的水分压出来,肉才紧实;天天上下翻动,腌得才匀。和普通咸鱼的分别在盐量:腌咸鱼,十斤鱼要七八两盐,臭鳜鱼一般只用三四两,差不多减半,腌好还要冲掉多余的盐。多数人说腌七天左右,等的是一种特定的味道,就是豆腐变成豆腐乳的那股臭。温度和时间一旦没掌握好,鱼就真的坏了,所以过去全凭师傅看天气调整。
2018 年起,这套做法也有了工厂的规矩。安徽省地方标准《臭鳜鱼加工技术规程》由休宁县的一家加工企业和安徽省农业科学院等单位起草:鲜活鳜鱼先冷冻,再慢慢解冻,鱼体温度不超过 7℃,然后去鳃、去内脏,最好去鳞;按鱼重 3%~6% 的盐均匀抹遍,码得不留缝隙,均匀加压;卤水漫过表层后,上下层的鱼对调位置;恒温发酵,环境温度不超过 20℃,每天检查记录,直到出现臭鳜鱼特有的“腌鲜”气味,才取出沥水。随后真空包装,快速冷冻,终止发酵,在 -18℃以下保存。如今的工厂里,发酵间的温度和湿度都是恒定的。
| 水腌 | 干腌 | 安徽地方标准(2018) | |
|---|---|---|---|
| 盐 | 淡盐水,“斤水钱盐” | 粗盐拌花椒炒熟,擦鱼身和两鳃 | 鱼重的 3%~6%,均匀涂抹 |
| 码放 | 木桶里一层层码好,压石块 | 码好压石块 | 不留缝隙,均匀加压;卤水没过表层后上下层对调 |
| 时间和温度 | 冬天二十天到一个月,夏天五六天 | 冬长夏短 | 恒温,不超过 20℃,每天记录 |
| 好了的标志 | 鱼鳃变红,鱼鳞不脱 | 鱼鳃变红,鱼鳞不脱 | 出现特有的腌鲜气味;随后真空包装,-18℃以下冷冻 |
04
为什么闻着臭,为什么吃着香
臭和香,出自同一批细菌。
淡盐腌制,让细菌在鱼身上干活,又不至于让鱼腐败。2025 年《食品科学》上的一项研究,跟踪了臭鳜鱼的低温发酵,发现起主导作用的是三种细菌:清酒乳杆菌(一种常见于发酵香肠的乳酸菌),以及蜂房哈夫尼亚菌和普城沙雷氏菌。鱼里检出 81 种挥发性物质,其中九种决定了它的气味:有三甲胺,就是鱼腥带氨的那股冲味;也有芳樟醇和 D-柠檬烯,闻起来是花香和柑橘香;还有桉叶油醇和几种醛类。哈夫尼亚菌和沙雷氏菌既和三甲胺有关,也和那些香气有关。这一句话就是臭鳜鱼:让它臭的细菌,也让它香。
鲜味来自蛋白质。发酵中,鱼肉蛋白分解成氨基酸,其中谷氨酸、天冬氨酸都尝得出鲜。臭味刚刚似有似无的时候,氨基酸最多,鱼也最鲜,所以时间要拿捏得准。大部分臭味物质易挥发,一下锅就跑了,所以生鱼比熟鱼臭得多。至于紧实成瓣的口感,一半来自石头压出的水分,一半来自细菌对鱼肉的作用。
05
挑上山的木桶:几种来历
各种说法都从同一件事开始:鱼从长江挑来,到了徽州已经发臭。
《中国日报》讲的版本是:大约两百年前,长江边的鱼贩把鳜鱼卖进徽州,路途遥远,鱼放在撒了盐的木桶里防腐,到了徽州,鱼已经有了异味,鱼贩舍不得扔,洗净烧来吃。扶霞听到的也差不多:一个鱼贩从长江回皖南,鳜鱼在桶里和盐“亲密接触”了一个星期,到家味道变得古怪,一尝却别有风味。赵焰的说法点出了买主:退隐回乡的徽州富商大贾想吃长江鳜鱼,派人去江边买来挑回;挑夫用木桶,放一层鱼,码一层盐,顶着烈日上路,走到徽州正好三四天,鲜鳜鱼变成了臭鳜鱼,正好让那些老饕解馋,从此盛夏挑鱼也就无所顾忌了。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不必当真。很多店里都讲,徽州有位苗知府爱吃鱼,手下买的鱼路上死了,便加盐腌了运回去。可是在故事所说的雍正、乾隆年间,徽州并没有姓苗的知府。不管第一桶鱼是谁腌的,这道菜生长在一个新鲜东西难得、什么都要腌起来存着的地方,并且把腌出来的东西当成了美味。
06
从一道徽州菜到 57 亿元的产业
臭鳜鱼一走出徽州,名号和产业都来得很快。
2018 年,安徽发布了两项与它有关的地方标准:一项是《臭鳜鱼加工技术规程》,一项是给红烧臭鳜鱼下了定义的《徽菜菜品 术语》。2022 年,徽州臭鳜鱼制作技艺列入安徽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如今也有了代表性传承人,黄山的厨师钟少华就是其中一位。
黄山还把这道菜做成了一个产业。传统做法从选鱼、腌制到烹饪,有三十多道工序;黄山后来制定了地方和行业标准,上了生产线,建了电商物流平台。到 2023 年,黄山有一百多家臭鳜鱼加工企业,一年加工近 5.5 万吨,产值超过 50 亿元,带动就业三万多人。2024 年,年加工量接近 6 万吨,加工产值超过 57 亿元,规模以上企业 13 家,加工量占全省八成以上。臭鳜鱼已经是黄山仅次于茶叶的第二大农业特色产业;2025 年 11 月 19 日,黄山企业徽沐实业的首批出口臭鳜鱼运抵新加坡。
07
红烧,以及别的烧法
经典的吃法是红烧:热锅、一点猪肉、一大勺浓汁。
一斤或一斤多的臭鳜鱼整条下锅。先用清水稍泡或冲一下,去掉最冲的咸味和臭味,擦干,两面打上花刀,热油煎到鱼皮定型。再下配料:五花肉丁或咸肉丁、笋丁,常有香菇丁,还有姜、蒜和辣椒,本地青椒和红小米椒都用;然后是酱油、黄酒或米酒和水。盖上锅盖焖十分钟左右,再开盖把汤汁收浓。端上桌时红亮油润,撒着青蒜或葱段、红椒,正是徽菜的路数:重油,重色,重火功。
如今馆子里的花样多得很:铁板的、干锅的、荷叶包的,也有石锅里只放去骨鱼块的,口味从偏甜微辣到十足的辣都有。清蒸臭鳜鱼据说也有,但很少见。
08
湘派臭鳜鱼:更快,也更臭
不少外地人第一次吃臭鳜鱼,是在湘菜馆。
湘菜做臭鳜鱼,是比较晚的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湘菜菜谱里,鳜鱼菜有不少,却没有臭鳜鱼;徽菜菜谱里,腌鲜鳜鱼则一直是重头戏。湘派的臭味不是自己发酵出来的,而是“借”来的:用腌湖南臭豆腐的臭卤快速腌制,或者直接抹臭豆腐乳。有一种快手做法,把一斤半左右的鳜鱼抹上胡椒粉和少许味精,再抹上四块、约 60 克的臭豆腐,腌一会儿,底下垫苏子叶,配泡椒、豆豉烧,抄近路得到木桶要腌四五天才有的那股味。湘派的往往比徽州原版更臭。
上桌的样子也不一样。湘菜馆多用八两左右的小鱼,两面煎黄,对半切开,洋葱丝垫底,配小米辣,做成干锅;徽州的则是一条大些的整鱼,汤汁宽裕地红烧。
| 徽派(徽菜) | 湘派 | |
|---|---|---|
| 臭味从哪来 | 鱼在盐里自己发酵好几天 | 臭卤或臭豆腐乳快速腌制 |
| 鱼 | 一斤或一斤多的整条鱼 | 多为八两左右,对半切 |
| 烧法 | 配五花肉、笋和辣椒红烧,汤汁浓稠 | 洋葱垫底配小米辣做干锅,或垫苏子叶烧 |
| 上桌的味道 | 微微的发酵味 | 通常更臭 |
09
在黄山吃,多少钱
整条点,先吃鱼肚,汤汁留着拌饭。
在黄山,几乎每家馆子都有臭鳜鱼,从只摆三张桌子的村里小馆,到老街上临河的饭店,端出来的多半是一整条红烧鱼。2026 年,黄山景区一带的馆子一条大多 98 元;屯溪黎阳老街一家临江的餐厅,红烧的和石锅去骨的都是 108 元。它是一桌人分着吃的菜,通常再配几样徽州家常:煎得金黄的毛豆腐、笋干烧肉、刀板香、绩溪炒粉丝。想买回去自己烧的,2024 年徽州的菜市场里,腌好的臭鳜鱼卖 48 元一斤。
先吃鱼肚和背上厚的地方,那里的蒜瓣最大,汤汁浇在米饭上。怕臭的人吃了往往发现,烧好的鱼比想象中温和得多;最冲的时候,是刚端上桌那一下。
一桌分着吃
一整条鱼,配两三个别的菜。
要米饭
浓稠的汤汁留着拌饭。
再点几样徽菜
毛豆腐、笋干烧肉,是臭鳜鱼最常见的搭档。
资料 [14]
10
在家烧一条臭鳜鱼
徽州以外买到的臭鳜鱼,大多是腌好、真空包装、冷冻的;在家烧一条,半个钟头左右。
按安徽的标准,包装好的鱼要快速冷冻来终止发酵,并在 -18℃以下保存,所以买回家继续冻着,烧之前放冷藏室慢慢解冻。自己腌也可以,但容错很小:鱼要非常新鲜,盐要淡,要压实,放的地方要凉,不超过 20℃。闻起来是腐臭而不是豆腐乳那种臭,或者肉已经软烂发糊,就是坏了,要扔掉。下面是一条鱼的家常用量。
一条 500~600 克的臭鳜鱼:五花肉或咸肉 50 克、笋 50 克、干香菇 2 朵(泡发)、姜 4 片、蒜 4 瓣、红小米椒 2~3 个、青椒 1 个、青蒜或小葱 2 根、油 2 汤匙(有猪油更好)、生抽 1 汤匙、老抽 1 茶匙、黄酒或米酒 2 汤匙、水约 300 毫升、糖一小撮。先不放盐,尝过汤汁再说。
- 1. 解冻冲洗
鱼放冷藏室解冻,稍冲一下,彻底擦干,两面厚的地方打上花刀。
- 2. 备料
五花肉、笋、香菇切丁,姜、蒜切片,辣椒切段。
- 3. 煎鱼
油烧到微微冒烟,放鱼,先别动,等底面定型、煎黄再翻面,另一面也煎好后拨到一边。
- 4. 炒料
下肉丁煸出油,再下姜、蒜、辣椒、笋丁和香菇丁炒香,烹黄酒,加生抽、老抽、糖和水。
- 5. 焖烧
盖上锅盖,中大火焖 10~12 分钟,中间舀汤浇鱼一两次。
- 6. 收汁
开盖收到汤汁浓稠油亮,尝一下咸淡,撒上青蒜或葱段,配米饭上桌。
11
更多鱼和发酵的味道
图谱里的其他菜。
问答
臭鳜鱼常见问题
臭鳜鱼是坏了的鱼吗?
不是。它是一种可控的淡盐腌制,细菌把蛋白质分解成有鲜味的物质,道理和豆腐乳、鱼露一样。真闻到腐臭、肉已经软烂发糊的,是坏了,不能吃。
吃起来跟闻起来一样臭吗?
温和得多。大部分臭味物质易挥发,烧的时候就散了,吃到的是很深的鲜咸、一点点发酵味和紧实成瓣的鱼肉。
要腌多久?
传统上一周左右,夏天五六天,冬天可到一个月。工厂在不超过 20℃的条件下发酵,出现特有的气味后真空包装、冷冻。
臭鳜鱼是徽菜还是湘菜?
它出自皖南的徽州。湘菜馆后来也做,多用臭卤或臭豆腐乳快速腌制。
“鳜”字怎么读?
读 guì,和“桂”同音,所以菜单上也常写成“桂鱼”。
多少钱一条?
2026 年在黄山的馆子,一条红烧臭鳜鱼大约 98~108 元。
资料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1 赵焰《行走新安江·徽之味》“菜味”一章安徽文艺出版社(2017)
- 2 扶霞·邓洛普《鱼米之乡》“江南食材”中信出版集团(2021)
- 3 Stinky mandarin fish(英文),“中国臭味美食”专题中国日报(2021 年 3 月 22 日) ↗
- 4 Fermented mandarin fish fuel billion-yuan market(英文)新华社(2025 年 6 月 21 日) ↗
- 5 Huangshan city’s fermented mandarin fish goes industrial(英文)中共黄山市委宣传部“Amazing Huangshan”,中国日报网发布(2024 年 1 月 24 日) ↗
- 6 Huangshan’s rural industry development thrives(英文)中共黄山市委宣传部“Amazing Huangshan”,中国日报网发布(2025 年 3 月 19 日) ↗
- 7 Huizhou stinky mandarin fish reaches global tables with Singapore export(英文)中共黄山市委宣传部“Amazing Huangshan”,中国日报网发布(2025 年 11 月 20 日) ↗
- 8 《徽菜,就靠一条臭鳜鱼?》地球知识局,经澎湃新闻(2023 年 1 月 29 日) ↗
- 9 DB34/T 3222—2018《臭鳜鱼加工技术规程》安徽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地方标准(2018 年 10 月 20 日) ↗
- 10 DB34/T 3255—2018《徽菜菜品 术语》“红烧臭鳜鱼”条安徽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地方标准(2018 年 12 月 28 日) ↗
- 11 卫奕奕《一条臭鳜鱼,为什么能成为徽菜代表?》三个料理人,经虎嗅网(2022 年 6 月 14 日) ↗
- 12 周迎芹等《臭鳜鱼低温发酵过程中微生物菌群组成与特征风味物质的相关性》《食品科学》2025 年第 46 卷第 4 期 ↗
- 13 《按臭味分度的臭鳜鱼,你能挑战多少度?》(视频)老饭骨,哔哩哔哩(2023 年 7 月 8 日) ↗
- 14 《第48期四菜一汤教程:红烧臭鳜鱼……感受徽州古城本地特色食材》(视频)阿蔡美食雕刻,哔哩哔哩(2024 年 7 月 28 日) ↗
最后更新:2026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