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小碗,从碗底拌开
一小碗细面,盖着酥臊和芽菜,碗底是红油和酱油,从底下拌匀了吃:四川最出名的街头面。
成都的一碗担担面,比外地人想的小得多。先打碗底:酱油、一点醋、红油,多半还有花椒面和芝麻酱,一点猪油,一勺高汤。细细的碱水面挑进碗里,旁边几根烫过的豌豆尖,面上一勺炒得干香酥脆的猪肉臊子,一撮剁碎的宜宾芽菜,再撒葱花。厨房里不拌,端上桌由客人自己从碗底往上翻,拌到每根面都红亮油润,几口就吃完:咸鲜,回口微甜带一点酸,辣而不燥,臊子和芽菜嚼起来都是脆的。
担担面的两个“担”都读 dàn,第四声。“担”读 dàn 是名词,指挑在扁担上的担子,也指扁担本身;读 dān 是动词,用肩膀挑。所以“担担面”说的就是“担子上卖的面”。很多人先听到这个名字再看到字,常常写成“但但面”“旦旦面”,其实都是错字。繁体写作“擔擔麵”。英文拼作 dan dan noodles,意译的 peddler’s noodles 就是“小贩面”;到了日本,它成了担々麺(tantanmen)。
02
为什么叫担担面
先有担子,后有面馆。
把这碗面卖出名的小贩,是把整个厨房挑在肩上的。扁担一头是蜂窝煤炉,上面架一口中间隔开的铜锅,一格煮面,一格熬汤或烫青菜;另一头是木柜,放碗筷、面条、红油、臊子和各样调料。小贩走街串巷吆喝,有人从门里出来,就放下担子,现煮一碗。清末成都街上的挑担小吃极多,荞面、抄手、甜水面都是挑着卖的,1909 年开始刊行的《成都通览》记了不少,但书里没有“担担面”这个条目;早年间广义上的“担担面”,就是挑担卖的面。有记载说,当时一碗甜水面,馆子里卖十六文,担子上只要六文,因为小贩不交房租也不纳税。九十年代英国美食作家扶霞·邓洛普(Fuchsia Dunlop)在成都学厨时,老人们还记得这些面担:一小碗一小碗地卖,刚够熬夜读书的人、打通宵麻将的人垫垫肚子;有钱人家会差佣人到公馆门口拦下过路的面担。到她 2003 年出版《Land of Plenty》时,街上的面担已经几乎看不到了,担担面只留在了面馆里。
担子决定了这碗面的样子。臊子炒得干,是为了挑着走一整天也不坏;面做成近乎干拌,是为了一路上不洒。担子装不了多少,客人买的又是两餐之间的零嘴,所以碗小,全靠调味取胜。成都至今还是论“两”卖面,正宗的担担面一碗一两。据老成都的说法,宴席上的担担面只有半两;同样的臊子,要是下二两三两,就不叫担担面,改叫“脆臊面”了。
03
脆臊:酥、干、散
担担面的臊子要干香,不能湿。
把担担面和成都别的面区分开的,是臊子。肉要带点肥的,猪前夹肉或者去皮五花,手工剁成米粒大小;剁得太细,炒出来就成了渣,没有嚼头。锅里放菜籽油或猪油,常下一块姜或一颗八角,肉下锅炒散,烹一点料酒,然后中小火慢慢地煸,煸到水汽收干、油脂吐出、肉粒金黄,铲起来能听见沙沙的脆响,最后淋一点酱油上色。这就是“脆臊”,也叫“酥臊”。好的脆臊在面上是散的、干的,不结团,也不油汪汪。煸出来的油要滗出来留着,打碗底用。
现在很多店卖的是加了甜面酱、炒得软软的臊子,成都也有师傅一直习惯放一点。那其实更接近成都另一碗当家拌面素椒杂酱面的做法:肉末加甜面酱炒香,再加水小火煨上一两个小时,煨到油亮滋润。讲究传统的师傅说,甜面酱不该进担担面;臊子要是软的、带汁的,那碗面更像杂酱面。
04
宜宾芽菜
芽菜少不得。
另一样必不可少的是宜宾芽菜。它和涪陵榨菜、南充冬菜、内江大头菜并称四川四大名腌菜,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原料是当地一种叶用芥菜的嫩茎,撕成细丝,先盐腌,再加红糖腌,甜芽菜的深色就是这么来的;另有只用盐腌的咸芽菜。好芽菜颜色黑里透红,一开坛就闻得到香味,吃起来脆。
用之前先用清水淘一淘,去掉一部分咸味,把发硬的老梗挑干净,剁碎,先下干锅炒干水汽,炒出香味再加油,这样才香而不软;也有老做法是直接生用。它那股咸鲜回甜的脆劲贯穿整碗面,没有芽菜的担担面,菜单上写得再正宗也算不上担担面。宜宾燃面和很多川菜里的干煸菜,也都离不开这一撮芽菜。
父亲是四川人的厨师罗生堂,在 2014 年的菜谱《够味儿》里说得很直白:担担面里如果没有芽菜,就像人没有灵魂。他记得小时候的芽菜是一根一根、黑乎乎的,看着不起眼,稍微冲洗一下切成小段,放两片五花肉、撒点葱花一煮,就香气扑鼻;如今整根的芽菜很难见到,市售的大多是袋装的碎米芽菜。他做芽菜肉臊子:肉馅中小火煸到酥香出油,放豆豉和芽菜炒 2 分钟左右,再转大火下黄酒和葱蒜末翻炒 1 分钟。
05
碗底打什么料
调料一碗一碗地打,每家都有自己的顺序。
底味是酱油。老做法用四川的复制酱油,酱油加红糖和香料熬得又甜又稠;也有用白酱油加葱姜熬过的。然后是一点醋,和红油:烧热的菜籽油泼在辣椒面上,辣椒常常把香的二荆条和更辣的品种混着用,求的是先香后辣。再加一勺炒臊子滗出的猪油,一点白糖,很多店还放蒜泥,撒葱花,最后一勺高汤。老成都的担担面根本不放花椒,按川菜味型属于红油味,咸鲜、回甜、微辣;现在大多数师傅都会加花椒面,所以很多碗也是麻的。
芝麻酱是担担面里争议最大的一样。有的成都师傅把它和脆臊、芽菜并列为三样关键,用香油按一比一澥开;有的只放一点点,取个香味;也有成都老店的担担面干脆不放芝麻酱,留给素椒杂酱面。撒在面上的油酥花生碎也一样:常见,好吃,但不是每碗都有。青菜是豌豆尖,在煮面的锅里烫几秒钟就捞,过了季就用小白菜之类代替。面是细的碱水面,白、有弹性,圆的扁的都有,煮到刚断生就捞。
06
干拌、半干还是汤面
问三个人,能得到三个答案。
老成都的担担面是“半干”的:像拌面一样拌着吃,碗底只放一勺或几勺高汤,够面条不坨就行,因为从担子上端到人家屋里要两三分钟。现在成都的面馆大多做成近乎干拌,碗底剩一点料汁,另外送一碗免费的海带汤或面汤;也有街坊面馆,以及北方一些川菜馆的老做法,汤放得多一些,当作宴席后的一道小吃。在成都,担担面是近乎干拌的面;外面常见的带汤担担面,是经香港和日本才变出来的。
香港一家 1947 年开业的川菜馆,把担担面做成不太辣、带汤的版本,加芝麻酱和花生碎,汤用猪骨和老母鸡熬,后来香港的担担面大多跟着它走。日本方面,川籍厨师陈建民上世纪 50 年代末在东京开了四川饭店,一般认为担担面就是由陈建民带到日本的,日式担担面也就成了拉面式的一大碗,芝麻酱汤底加辣油和肉末,比原版温和,更合吃惯汤面的日本客人。后来日本人又重新发现了干拌的吃法:本世纪初起,广岛把花椒下得很重的“无汤担担面”做成了当地特色;2012 年《孤独的美食家》第一季第三集,五郎在池袋吃的就是一碗无汤担担面。
| 面 | 地方 | 特点 |
|---|---|---|
| 担担面 | 成都 | 一两一碗,近乎干拌;脆臊、宜宾芽菜、红油、一勺高汤 |
| 素椒杂酱面 | 成都 | 加甜面酱煨得滋润的杂酱臊子,常放芝麻酱和蒜水 |
| 甜水面 | 成都 | 粗而有嚼劲的面,拌甜的复制酱油、红油和蒜泥,不放肉 |
| 重庆小面 | 重庆 | 佐料十几样,麻辣重,一般不放肉,有干溜也有带汤 |
| 港式担担面 | 香港 | 带汤,不太辣,芝麻酱、花生碎,猪骨老鸡汤 |
| 日式担担面 | 日本 | 拉面式的芝麻汤底,加辣油和肉末 |
| 广岛无汤担担面 | 日本广岛 | 干拌,花椒下得很重 |
07
成都人怎么吃担担面
一两,使劲拌,四口吃完。
点面要说几两。担担面标准是一两,四川师傅说正宗的担担面四口就该吃完;不少人觉得一两不够、二两又有点多,二两也只比一两贵一两块钱。面一上桌就要从碗底往上拌,而且要拌得比你以为的更久。成都话叫“和转”:拌上一分半钟左右,拌到看不见白面、臊子和芽菜都从碗底翻上来为止,拌两下就动筷子的年轻人,旁边的老辈子是会看不下去的。细面放着不拌,几分钟就坨成一团,所以先拍照再拌的人最吃亏。
成都本地人吃担担面,其实没外地人想的那么勤。本地人日常吃得多的是素椒杂酱、牛肉面,或者店里的招牌面,担担面反倒是外地人来了先点的。本地的吃法是几样面各点一两,分着吃,配一份红油抄手或钟水饺,最后来一碗冰豆花或者一块红糖凉糕。所以担担面配什么,答案是配别的小吃,而不是配大菜;在家吃,配一个凉拌菜、一碗清汤就够了。2025、2026 年成都普通面馆的面大约一两 10 元、二两 12 元;2022 年市中心地铁站旁一家小店的一小碗担担面 11 元,景区和商圈要贵一些。
08
担担面是哪里的:从自贡的传说到“十大面条”
起源是传说,名气是真的。
最常听到的说法,是自贡一个叫“陈包包”的小贩 1841 年挑担卖面,《新京报》2022 年的文章也这么讲,但当年的记录里找不到这个人。
1960 年收录的一份重庆配方,放芝麻酱,不放肉。《中国名菜谱(第七辑)》第 188 页写“正东担担面”1942 年在重庆设摊、1950 年开店。配方用红油、酱油、叙府芽菜、猪油和香油调开的芝麻酱,面煮好后撒葱花,不加汤。可见担担面放芝麻酱,不是香港、日本才加的;面上没有肉臊,碗底照样有猪油。
在成都,挑担的小贩慢慢变成了面馆。最出名的一家是廖全的担担面,廖全只是当年成都几百个担担面小贩之一,后来开了铺面,1956 年并入国营饮食公司;后来成为全国烹饪大师的白荣生,1978 年被分配跟廖全学担担面,一学就是十年。民间一直把担担面和武汉热干面、北京炸酱面、山西刀削面、兰州拉面并称“中国五大面条”;2013 年,商务部、中国饭店协会等在杭州举办首届中国面条文化节,四川担担面入选“中国十大面条”。
09
先煸肉臊,最后煮面
两碗:细的鲜碱水面 200 克,没有就用细挂面;带点肥的猪前夹肉或去皮五花 150 克;宜宾芽菜两大勺;豌豆尖或小白菜一把;酱油、醋、白糖、红油两大勺、花椒面;芝麻酱一小勺和少许香油(可不放);菜籽油或猪油;料酒;蒜一瓣;葱;油酥花生碎(可不放);热高汤几勺。
- 1. 炒臊子
猪肉手工剁成米粒大小,锅里放少许油,中火下肉炒散,烹点料酒,继续煸十到十五分钟,过了结团发软那一段,煸到干、黄、酥,最后滴几滴酱油。盛出,油留着。
- 2. 炒芽菜
芽菜淘洗挤干、剁碎,下干锅炒出香味,再加一勺炒臊子的猪油炒一分钟。
- 3. 打碗底
每碗放一大勺酱油、几滴醋、一小撮白糖和花椒面、一勺猪油,芝麻酱用香油澥开(放的话),一点蒜泥,一大勺红油,两大勺热高汤。
- 4. 煮面
面下开水煮到刚断生,滚起来时点一次凉水;青菜在同一锅里烫几秒。捞出沥干,和青菜一起放进碗里。
- 5. 拌
盖上臊子、芽菜、葱花和花生碎,从碗底拌上一分钟再吃。吃着寡淡,该加的是芽菜或酱油,不是红油。
10
钟水饺、回锅肉和麻婆豆腐
问答
担担面常见问题
担担面是哪里的?
四川的。相传起源于自贡,在成都出名,如今通常被当作成都小吃,重庆也很常见。
担担面是汤面还是拌面?
在成都是近乎干拌的,碗底只有一勺高汤。带汤、芝麻酱很重的是港式和日式的做法。
为什么叫担担面?
因为早年小贩用扁担挑着炉子、锅和调料沿街叫卖。“担”读 dàn,指担子。
担担面放芝麻酱吗?
看店家。有的师傅把芝麻酱当作关键调料,有的只放一点,也有老店的担担面完全不放。
担担面辣吗?
中等。经典做法是红油味,微辣;很多店加花椒面,所以也麻。怕辣可以让老板少放红油。
资料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1 Land of Plenty: A Treasury of Authentic Sichuan Cooking(英文)第 87 页:担担面与挑担小贩Fuchsia Dunlop(扶霞·邓洛普),W. W. Norton(2003)
- 2 《中国名菜谱(第七辑)》第 188 页:正东担担面商业部饮食服务局编,轻工业出版社(1960)
- 3 罗生堂《够味儿:80道经典家常菜烹饪详解》“担担面”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14)
- 4 担担面:意犹未尽的成都味道新京报(2022) ↗
- 5 追本溯源:擔擔麵米其林指南香港(2019) ↗
- 6 兰州拉面入选“中国十大面条” 网友称实至名归中新网,来源:兰州日报(2013) ↗
- 7 四川成都担担面,川菜坝坝宴,社区串串火锅(视频)阿星探店,哔哩哔哩 ↗
- 8 厨师长教你:四川“担担面”的家常做法(视频)美食作家王刚R,哔哩哔哩 ↗
- 9 注入灵魂,教你从炼红油开始,做四川传统担担面(视频)万能工具人阿伟,哔哩哔哩 ↗
- 10 前门饭店版担担面,还原五十年前传统做法(视频)老饭骨,哔哩哔哩 ↗
- 11 如何得到一碗正宗的四川【担担面】?注入干香臊子灵魂就对了(视频)一条风味地图,哔哩哔哩 ↗
最后更新:2026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