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赏月时吃的羹
玩月羹只剩下一个名字:一千年前开封人中秋吃的羹。
名字说的是场合,不是做法。“玩月”就是赏月,宋人说八月十五夜里坐着看满月,用的就是这个词;“羹”是古时对浓汤、羹汤的统称,有咸有甜。合起来,就是“赏月那天晚上喝的羹”。
国家图书馆古籍馆的刘波说,玩月羹就是宋朝的中秋节令食品,同时也直说了难处:它具体怎么做,已经很难准确考证了。后来月饼流行,玩月羹就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
02
张手美家的节令食单
最早的记载,是开封一家食店的节令食单。
陶谷在五代各朝和北宋初年都做过官,一直在开封,他的笔记《清异录》里记了不少吃食掌故。其中一条说,阊阖门外的大街上有一家食肆,人称“张手美家”,“水产陆贩,随需而供”,客人要什么都能备;可一到节令,就只专卖一样东西,满京城的人都赶来买,号称“浇店”。陶谷说他把这些名目记下来,是为了“播告四方事口腹者”,让天下爱吃的人都知道。中秋那一样,就是玩月羹。
这些名字都起得很雅,只有两样附了说明:上元节的“油画明珠”是油䭔,也就是炸面团;重九的“米锦”是重阳糕。其余的,连玩月羹在内,都只有名字,没有做法。
| 节令 | 食名 | 字面意思 |
|---|---|---|
| 元日 | 元阳脔 | “元阳”肉片 |
| 上元 | 油画明珠 | 油炸的“明珠”,即油䭔 |
| 人日(正月初七) | 六一菜 | “六一”菜 |
| 二月十五 | 涅槃兜 | “涅槃”兜子 |
| 上巳(三月初三) | 手里行厨 | 拿在手里的“行厨” |
| 寒食 | 冬凌粥 | “冬凌”粥 |
| 四月初八 | 指天馂馅 | “指天”馅食 |
| 重午(端午) | 如意圆 | “如意”圆子 |
| 伏日 | 绿荷包子 | 绿荷叶包子 |
| 二社(春社、秋社) | 辣鸡脔 | 辣味鸡块 |
| 七夕 | 摩㬋罗饭 | 以摩睺罗娃娃为名的饭 |
| 中秋 | 玩月羹 | 赏月的羹 |
| 中元 | 盂兰饼餤 | 盂兰盆节的饼餤 |
| 重九 | 米锦 | 重阳糕 |
| 冬至 | 宜盘 | “宜”字一盘 |
| 腊日 | 萱草面 | 萱草(金针菜)面 |
| 腊八 | 法王料斗 | “法王”料斗 |
资料 [1]
03
抄了六百年
后人一再转抄这份食单,其中一本点明了城市。
宋代的《膳夫录》(一般题郑望之撰)把同一份节令食单抄了个简本,标题就叫“汴中节食”,“汴”就是开封的旧称。玩月羹属于开封,靠的就是这个标题。到了明代,王世贞把这份单子又抄进自己的文集,说是“汴中节食,因记其名”;1726 年成书的《古今图书集成》,在食货典里把《清异录》“张手美家”和《膳夫录》“汴中节食”并排收录。
《膳夫录》的版本并不是原样照抄。它只留下陶谷十七个节令里的十二个,少了元日、二月十五、七夕、冬至和腊八;人日的“六一菜”也写成了“六上菜”,像是传抄时的笔误。中秋和玩月羹,在每一个版本里都还在。
每一次转抄,都只留下名字。六百年间的读书人都觉得这份单子值得保存,却没有一个人写过这碗羹是什么样子。
04
开封和杭州的中秋夜
两本宋代都城的回忆录,留下了这碗羹所属的那个夜晚。
孟元老在 1127 年金兵攻破开封之前住在城里,二十年后凭记忆写下《东京梦华录》。他说,中秋节前,各家酒店都卖新酒,门面重新扎起彩楼,挂上画竿锦旗;人们争着去喝,到了午后,家家酒都卖光了,只好把酒旗拽下来。这时螃蟹刚上市,石榴、榅桲、梨、枣、栗子、葡萄、刚转色的橙橘也都新鲜上市。到了中秋夜,富贵人家装点台榭,平民百姓争占酒楼“玩月”,孩子通宵玩耍,夜市热闹到天亮。
宋室南渡以后,杭州照样过这一夜。吴自牧说这一夜叫“月夕”,王孙公子、富家巨室登高楼摆宴奏乐,开铺子的人家搭个小小月台吃团圆饭,连穷人也要典了衣服买酒。两人都没写到哪一种中秋的羹,这碗羹只见于食单。
05
宋代开封人吃的羹
在宋代开封,羹是饭馆里最家常的吃食,而且大多是咸的。
孟元老写开封饭馆的几章,看得出羹有多平常。酒店里的“茶饭”,一开头就是一串羹:百味羹、头羹、新法鹌子羹、三危羹、虾蕈羹、鸡蕈羹、群仙羹,后面还有金丝肚羹、石肚羹。小酒店卖血羹、粉羹,“每分不过十五钱”。还有专卖瓠羹的瓠羹店,门口用木头扎起彩架,挂着二三十扇整边的猪羊,叫“欢门”。
大的食店叫“分茶”,又忙又讲究。客人要热要冷、要瘦要肥,各不相同,跑堂的一一记住,唱给厨房,回来时左手叉三碗,右臂从手到肩摞着约二十碗。一碗用琉璃浅碗盛的羹十文钱;面和肉各半叫“合羹”,半份叫“单羹”。孟元老还说,以前吃羹用匙,现在都用筷子了,可见一碗羹里能有多少实在东西。
这些都没告诉我们玩月羹里有什么,但说明了一件事:开封名店在中秋卖一碗羹,卖的是城里人最熟悉的那类吃食,而当时开封的羹,是肉、是下水、是菌子的可能,并不比甜的小。
资料 [5]
06
宋人怎么做羹
南宋一本食谱留下了真正的羹的做法,有几样离今天的推想不远。
林洪的《山家清供》成书于十三世纪,是流传至今最完整的宋代食谱,里面收了十来种羹,看得出“羹”这个字有多宽。有的是清淡的菜汤:芹菜焯过煮成羹,“既清而馨,犹碧涧然”;或者把菜和萝卜切细,用井水煮烂。有的是勾了糁的:苏东坡的“玉糁羹”,就是萝卜捣烂煮软,研白米做糁,他放下筷子说“若非天竺酥酡,人间决无此味”。也有浓的:“金玉羹”是山药和栗子切片,用羊汤加料煮。
有两样离今天说的玩月羹更近。“石榴粉”是把藕切成小块磨圆,用梅水和胭脂染成粉红,拌上绿豆粉,放进鸡汤里煮,像一颗颗石榴籽;同条附的“银丝羹”,用熟笋丝照样做。可见藕和淀粉这两样今天推想里的用料,宋代的羹里已经有了,只是用的是咸的鸡汤。林洪还记了一种桂花米糕,叫“广寒糕”,科举那年朋友之间互相赠送,讨“广寒高甲”的口彩。桂花和月亮,在宋人的厨房里已经连在一起。
| 名字 | 做法 | 甜咸 |
|---|---|---|
| 金玉羹 | 山药、栗子切片,羊汤加料煮 | 咸 |
| 玉糁羹 | 萝卜煮烂,研白米为糁 | 咸,清淡 |
| 雪霞羹 | 芙蓉花焯过和豆腐同煮,可加胡椒、姜 | 咸 |
| 石榴粉 | 藕块染粉红,裹绿豆粉,鸡汤煮 | 咸 |
| 骊塘羹 | 菜和萝卜切细,井水煮烂 | 清淡 |
| 碧涧羹 | 芹菜焯过煮羹 | 清淡 |
资料 [6]
07
里面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老实的答案只能是推测。
今天常见的说法,是用桂圆、莲子、藕粉熬成的羹。刘波把它记作“有人说”,只补了一句:这样熬出来一定是甜的,团圆佳节吃甜食也合情理。宋代的文献里并没有这些用料。“羹”既可以是浓稠的咸羹,也可以是甜羹;张手美家食单上的其他名目也都没有细说,没法拿来旁证。
流传的猜测还有几种,都没有给出出处。2023 年《中国食品报》的一篇文章汇集了三种。一是有学者揣测,它也许是鸡蛋羹一类,或许做成月亮的形状,至少是浇汁的鸡蛋饼。二是有人认为,苏菜里的“西施玩月”也许还留着玩月羹的遗味。这道菜用鸡蓉、鱼蓉做成洁白的丸子,配火腿片、春笋、香菇、小青菜,汤是清鸡汤,名字来自西施在苏州灵岩山赏月的故事;两者除了名字和月亮,没有别的已知联系。三是桂圆、莲子、藕粉这个配方的来历:文章说烹饪专家研究发现,清朝末年岭南一带仍有玩月羹出售。但文章没有说是哪位专家、根据什么,最后也只说专家推测“这或许就是当年的玩月羹”。
能确定的,是它怎么失传的。刘波写道,到明代才流行中秋吃月饼,月饼流行以后,玩月羹就慢慢退场了。有人说唐代人中秋就吃玩月羹,这比现存的任何文献都早:最早的记载,是十世纪陶谷的《清异录》。
08
今天的一碗
宋代没有留下方子,今天的一碗,要么照今人的甜羹推想,要么照宋人的做法来。
家里做的一碗玩月羹:琥珀色的清甜汤里,有去壳的桂圆和白色的小圆子,上面撒着干桂花。它照的是常见的说法,清甜、清淡;加桂花,是因为桂花正好在中秋开。想要浓稠一些,可以调一点藕粉进去,煮到汤汁透亮;莲子也是常加的一样。
想做得更像宋代饭馆里卖的,可以照林洪的方子:山药栗子下清肉汤,或者藕块裹淀粉下鸡汤,这两样都是真有过的羹。在开封,照《清明上河图》复建的清明上河园,如今有依据《东京梦华录》《山家清供》研发的宋宴,2026 年国庆假期每天三场都坐满。不管做哪一碗,都是今天对一个古老名字的回答,不是宋代的原方。
两种做法,四人份。甜的:干桂圆一把,干莲子或小汤圆一把,冰糖,藕粉,干桂花。宋式咸的:山药一段,去壳栗子一把,清羊汤或鸡汤,盐。
- 1. 甜:泡
莲子泡软,有绿芯的去掉,芯是苦的。
- 2. 甜:煮
莲子和桂圆加冰糖水煮到莲子软;用小汤圆的话下锅煮到浮起。
- 3. 甜:勾芡
藕粉用凉水调开倒入,搅到汤汁透亮,撒干桂花。
- 4. 咸:切
照《山家清供》,山药去皮,和栗子一起切片。
- 5. 咸:煮
栗子先下汤里煮到快软,再下山药煮几分钟,加盐调味。
近看桂圆和桂花
自家做的玩月羹原创实拍,凑近看桂圆和桂花。
09
站内相关
其他节令吃食。
问答
玩月羹常见问题
玩月羹是什么?
十世纪到十一世纪开封一家名店中秋卖的羹,只留下了名字。
“玩月羹”是什么意思?
“赏月的羹”:玩月就是赏月,羹是羹汤。
最早哪本书记载了它?
陶谷《清异录》的“张手美家”条;宋代食单把它列为“汴中节食”,汴就是开封。
原来用什么做?
不知道。桂圆、莲子、藕粉是今人的推测。从开封饭馆的菜单和林洪的食谱看,宋代的羹大多是咸的。
是甜的吗?
今天做的都是甜的;宋代的是甜是咸,没有记载。
为什么失传了?
明代以后中秋改吃月饼,玩月羹就慢慢不做了。
在开封能吃到宋代风味吗?
能。清明上河园有依据宋代古书研发的宋宴,不过都是今人改良过的。
资料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1 《清异录·馔羞门》“张手美家”陶谷,维基文库 ↗
- 2 郑望之《膳夫录》“汴中节食”及《清异录》“张手美家”,收入《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经济汇编·食货典》第二百五十九卷维基文库 ↗
- 3 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七十一:抄录汴中节食四库全书本,维基文库 ↗
- 4 吴自牧《梦粱录》卷四“中秋”维基文库 ↗
- 5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饮食果子”、卷四“食店”维基文库 ↗
- 6 林洪《山家清供》:金玉羹、玉糁羹、雪霞羹、石榴粉等条景明刻本《夷门广牍》,维基文库 ↗
- 7 《中秋团圆话习俗》《中国食品报》,经央广网转载(2023 年 9 月 18 日) ↗
- 8 赵帅杰《光影流转 千年历史复现眼前》人民日报(2026 年 10 月 6 日) ↗
- 9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八“中秋”Project Gutenberg ↗
- 10 刘波《古籍里的中秋饮食漫谈》,《文津流觞》2022 年第 3 期国家图书馆古籍馆 ↗
最后更新:2026 年 11 月